诊断 | 人工智能运用于幼儿园教育的向度、维度与限度

人工智能运用于幼儿园教育的向度、维度与限度

亲爱的吴老师：

您好！感谢您的提问与思考。刚看到您提出的问题时，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之前看到的幼儿园活动案例。这个案例中的做法，也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解答您的困惑，给您一些启示。

案例大概是这样的。

这个案例让我们看到，人工智能等现代技术可以自然而巧妙地融入幼儿园一日生活与教育活动中，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该怎样合理、有效地利用它们。这涉及到人工智能运用于幼儿园教育的向度、维度和限度问题。

作为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重要应用，人工智能是研究开发用于模拟、延伸人类智能的理论方法与技术体系，是自然语言处理、机器学习、数学、逻辑学、神经科学等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综合性科学。在教育领域中，我们谈到人工智能时，通常是指对以人工智能技术为核心的相关软件与产品的运用。特别需要说明的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从最早期的计算机技术到信息技术、信息交流技术，再到数字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等，各种技术和相关产品的概念表达不一，其核心技术也在不断迭代升级，包括下文提及的一些活动案例和研究成果，所采用的技术也都各不相同，但其表达的观点、筛选判断的标准及运用的具体原则等，都具有一定的通用性，老师们在实践中都可以作为参照依据。

当今社会已进入人工智能及数字化转型时代，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了新技术的冲击和影响，当下的儿童更是数字原住民。面对技术的冲击，教师该秉持一种怎样的态度呢？

实际上，早在上世纪80年代，当计算机刚开始引入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时，有关计算机技术与儿童发展之间的关系问题就引发了激烈的争论。在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教室中的计算机对儿童发展有哪些益处和潜在危害，成为了人们激烈争论的焦点。但随着时代和技术的飞速发展，计算机成为了人们生活和工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进入幼儿园和小学也成为了一种势不可挡的潮流。正如美国幼儿教育技术研究与实践开拓者苏姗·霍兰德所指出的，“我们几乎没有选择，计算机已经摆在这里了，而且会更加普及”。

在这种情况下，关于年幼儿童使用计算机的“利弊之争”有所减弱，研究者们关注的焦点开始转向如何扬长避短、合理有效地利用计算机服务早期教育。全美幼教协会2012年发布的《技术与交互式媒介作为工具应用于0—8岁早期教养机构》中明确指出，各种数字技术充斥在我们的家庭、办公室和幼儿园，但技术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技术的运用是“为教育而技术”“为学习而技术”，而不是“为技术而技术”。坚持对儿童无害和发展适宜性原则，并以明智和有意义的方式运用技术和交互式媒介，它就能够有效地支持儿童的学习与发展。作为计算机技术的重要应用，我们对待人工智能的态度同样应该如此，即在幼儿园中使用人工智能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们应该关注的是如何为教师更好地教育、幼儿更好地学习而巧妙地使用人工智能。

在把握方向定位的基础上，人工智能运用于幼儿园教育可以涉及多种途径，教师需做好筛选和判断。

第一，筛选适宜的人工智能技术和产品。2012年，全美幼教协会指出，应从发展适宜性的角度出发，以年龄适宜性、个体适宜性以及文化和语言适宜性为依据对技术进行专业判断，选择对儿童无害的技术。在 2024年我发表的《教育数字化背景下信息技术与幼儿园课程整合的评价指标体系构建研究》一文中，也进一步提出了选择适宜的信息技术的参照标准，即教师应从界面设计的年龄适宜性（整体风格轻松愉悦并具有游戏氛围、简洁明了且体现交互式学习、界面图标易于理解），内容呈现的适宜性（贴近幼儿生活、符合幼儿的能力和兴趣需要、帮助幼儿获得有益的学习经验、内容设计有难度梯度），操作的自主可控性（操作简单易学、支持幼儿的自主操作、对幼儿的操作予以反馈）三大方面对技术进行选择。同样，教师选择人工智能产品时也应考虑以下两个方面。一方面，儿童与人工智能产品的互动应是主动的、动手操作的、自主控制的、积极参与的、自我赋能的以及富有游戏性的；另一方面，作为支持儿童创造、探索的多种选择之一，人工智能产品应能提供与儿童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支架。

第二，人工智能与幼儿园课程有机整合。教师可在幼儿园一日生活各个环节中利用人工智能，设计相应的活动。比如，北京市丰台区第二幼儿园杨颖老师运用iPad中的人工智能互动软件，设计寻宝活动，组织幼儿在全园各班级不同区域的上下左右不同方位，寻找开启宝盒密码锁的数字纸片。活动过程中，人工智能互动软件不断给幼儿提供提示信息，指引幼儿找到数字纸片。最后，幼儿根据纸片上面的数字信息拼出密码，用密码开启实物宝盒，拿出礼物。又如，北京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兴海幼儿园蒋云宵老师运用无屏幕编程机器人，设计红色主题系列活动，根据长征路线图，运用无屏幕编程机器人，让幼儿依托前进、左转、右转等编程指令设计行进路线，到达指定位置，培养幼儿的计算思维和创造思维，融合促进幼儿在人际交往、艺术表现、科学探究 等各领域的学习。北京十一晋元幼儿园张伟利、褚娟娟老师在组织动植物科学探索活动时, 通过制作数字二维码，展示幼儿绘制的介绍性图画、录制的介绍性视频等，向幼儿介绍各种动植物的特征和习性。

第三，运用人工智能观察与 支持幼儿学习。教师可以选用含有实时观察、图像识别、语音分析、行为轨迹追踪等技术的人工智能产品，辅助收集幼儿在集体活动、生活活动或游戏中的行为表现，再将收集到的数据和自身观察的重点有机结合，作出专业分析与判断，给予幼儿适宜的支持和引导。一些研究者，比如Marino等人在2020年6期《自闭症和发育障碍评论》发表的文章中提到，社交机器人有助于孩子们提升情绪识别、情绪理解以及设身处地感受他人情绪的能力；Chung等人在2025年2期《自闭症和发育障碍评论》发表的文章中提到，接受机器人帮助的孩子比接受康复师干预的孩子在社交和参与活动方面表现得更好；高丽梅等在2024年5期《心理科学进展》发表的文章中提到，机器人能够提升自闭症儿童的参与意愿，增强其注意力集中度，并促使其情绪朝更为积极的方向发展。因此，我们也可以运用人工智能机器人辅助自闭症等特殊需要儿童的学习与社会互动，并引导他们逐步将与智能机器人互动交往的经验迁移到真实生活中，不断提高他们的社交能力。

第四，人工智能运用于班级日常管理。上述案例里，教师在日常班级管理中，就借助了智能音箱辅助班级各个环节活动的开展，幼儿也运用了智能音箱进行自主管理。教师还可以借助人工智能相关产品或其他数字产品进行环境创设，包括园所整体环境创设以及班级环境创设。如在走廊、楼梯、动植物区投放二维码，幼儿可扫码获取相关图片或语音、视频介绍，精准了解信息；在班级阅读区放置智能听故事设备；设置专门的人工智能体验区，如智能生活体验角，搜集并布置一些智能机器人、智能音箱、智能棋、智能锁、iPad、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简称VR）、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简称AR）设备等，在教师引导和控制好时间的基础上，供幼儿体验和了解，并支持幼儿用多种方式在体   验区展示自己的了解与发现，比如画出自己了解的各种技术设备的图画、制作智能机器人手工产品以及进行小剧目表演等。

第五，运用人工智能支持家园沟通。孔祥晶2025 年的研究指 出，计算机技术重构了家园双方在共育中的协作关系，推动传统互动向双向互动转型。实践中，教师可以通过家园合作网站、微信小程序、智能数字人以及一些其他人工智能产品，来发布通知，收集家长的反馈，开展家园沟通，与家长讨论教育问题、分享育儿经验，并为他们提供科学育儿知识与咨询。

第六，人工智能赋能教师专业发展。幼儿园可以通过使用包含智慧教育平台、实时互动系统、网上会议系统、虚拟教研室等功能的人工智能产品，突破时空限制，开展教师培训、研修、教科研活动，为教师的专业成长拓展新的路径。各种计算机技术，尤其是VR、AR、情境模拟等与人工智能相结合，将使教师能够在虚拟环境中提前“进入”真实场域，面对突发冲突、幼儿情绪波动等典型情境，这种拟真化学习不仅增强了教师的沉浸感与代入感，还能促使其将理论知识与实践策略进行融合。

第七，人工智能助力园所管理。典型的产品包括智能安全管理、高效办公系统以及后勤保障管理等。例如，某幼儿园搭建的智慧管理平台以优化“保、教、管”为核心，构建了“云呵护”“云慧玩”“云管家”三大系统，分别针对幼儿园的卫生保健、教育教学和后勤服务工作展开智慧管理。2024年颁布的《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指出，学校可以从以“智”助教、以 “智”助学、以“智”助评、以“智”助育、以“智”助研以及以“智”助管等六大应用场景展开人工智能的运用工作。

以上可以看出，人工智能在幼儿园的运用具有多种可能、多样途径，只要您做好筛选与判断，积极探索和实践，就能将其自然地融入幼儿园生活和教育教学工作的各个方面。

在合理有效地运用人工智能的同时，教师也必须明确和把握其应用的边界与限度，防范潜在的风险，避免过度依赖、为用而用。

正如您所担忧的，与其他学段的学生相比，幼儿身心发展尚不成熟，缺乏一定的筛选和判断能力，对人工智能或其他数字化产品的过度依赖或使用不当，会给他们的发展带来不良影响。比如在生理健康层面，多项权威研究证实，屏幕暴露时间与儿童视力损伤、肥胖风险、睡眠障碍及肌肉骨骼发育问题呈显著正相关。世界卫生组织2019年明确建议，2岁以下婴幼儿应完全避免接触电子屏幕；2—5岁儿童每日屏幕暴露时间须严格控制在1小时以内，且须确保内容高质量并有成人互动引导。在心理健康与社会性发展层面，研究发现，信息技术的负面影响更为隐蔽且深远。比如电子媒体中的暴力内容会显著诱发儿童攻击性行为或社会退缩倾向；过度沉迷虚拟交互、电子设备等将挤占儿童发展社交技能的时间，导致他们缺乏必要的社会互动、共情能力以及合作精神。另外，人工智能系统的运行高度依赖海量数据，而儿童自身防护意识不足，其个人信息如生物特征、行为轨迹、家庭背景等敏感信息，可能会在无意识中被泄露、采集甚至滥用。

另外，在实践中我们也看到了一些不适宜的技术使用方式。比如技术使用比较花哨、形式化，存在为用而用的现象。在一次时长为28分钟的小班点数活动中，我们观察发现，幼儿在活动的前20分钟都在观看多媒体课件，用手指隔空点数课件上的物品数量。这种做法既没有充分考虑技术使用的必要性和适宜性，也没有体现这个年龄阶段幼儿的学习特点，还无形中增加了幼儿不必要的屏幕暴露时间。事实上，支持幼儿使用实物点数，或结合日常生活活动进行点数，效果可能会更好。

面对人工智能，我们需要把握好限度，明确技术应用的边界。一方面，幼儿的思维发展处于具体形象思维阶段，他们更多是通过做中学、玩中学获得成长与发展的。因此，游戏是幼儿学习的主要方式，幼儿园应坚持以游戏为基本活动，对各种技术的运用应合理、审慎。另一方面，教师对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充分有效地利用，但不能盲目使用。教师应不断提高自身的数字素养、人工智能素养，在做好筛选判断和预判风险的基础上，合理有效地利用各种技术，避免为用而用。

对人工智能及相关技术在使用过程中应注意的风险，各国都作出了相关规定。2025年，教育部发布《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明确了教师在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过程中需审慎判断的行为边界。 2024年出台的《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指出，人工智能运用的基本原则之一是坚持审慎包容，要严格评估和规范人工智能的伦理和社会风险，确保技术应用遵循以人为本的理念，避免对学生的身心健康和社会价值观产生负面影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2023年发布的《强势开端VII：在数字时代为儿童赋权》指出，幼儿教育正面临着保护幼儿免受数字风险的影响、减少数字鸿沟、发展幼儿早期数字素养、提升互动质量、促进专业协作和质量改善等方面的挑战。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25年发布《数字环境中儿童最佳利益》工作文件，系统探讨了如何在快速演变的数字世界中落实《儿童权利公约》提出的核心原则——儿童最佳利益，指出要在技术革新与权利保护之间找到平衡，既要看到数字技术为儿童带来教育、健康、创造力发展的新机遇，也要防范网络欺凌、隐私泄露、算法偏见等风险。

人工智能为幼儿园教育带来了新的机遇，但其应用需始终锚定对幼儿无害、能促进幼儿学习与发展的核心方向。幼儿园和教师需加强筛选与监测功能，在合理利用人工智能的同时，把握技术边界，使人工智能真正成为幼儿园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助力。

同时，对教师而言，运用人工智能时可能也会遇到一些问题。正如您在信中提到的，教师运用时可能会出现过于依赖人工智能技术的问题。教师被技术裹挟，盲目依赖技术，从而导致教师的主体性、自主性与创造力都受到抑制。教师也会对自身角色产生疑惑，面对人工智能，我们该何去何从？未来还需要教师吗？教师的角色该如何定位？这些也正是我们目前十分关注并准备进一步去研究和探讨的问题，也衷心希望您能持续关注并加入对这些问题的研究和实践之中。

首都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 于开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