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王旋 武汉市青山区第一幼儿园教师
“老师,您就是他的第二个妈妈。”
这句话,许多幼师耳熟能详。它意味着家长和社会的温暖信任,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教师的情感与责任绑定在“母爱”的天平上,不容喘息。我们赞美幼师是“天使”,却常常忽略,天使的翅膀也可能因持续负重而疲惫不堪。
01
“妈妈老师”
背后的情绪劳动
很多人提到“妈妈老师”,第一反应都是温柔、有爱、很治愈。但对老师来说,它并不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角色,而更像是一套被早早写好的情感脚本。
在这套脚本里,老师要永远耐心、永远稳定、永远能接住所有情绪。不管自己累不累、难不难受,站到孩子和家长面前,都要微笑、共情、讲道理。久而久之,这种长期“按要求表现情绪”的状态,成了很多幼师感到疲惫、空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价值的真正原因。
社会学里有一个说法,叫“情绪劳动”,指的是:一个人为了把工作做好,不得不反复管理、调整、甚至压住自己的真实感受,去呈现出岗位需要的那种情绪样子。放到幼儿园里,其实一点都不抽象——哪怕老师那天情绪很低,也要对孩子温柔回应;哪怕被家长误解、指责,还是要表现得理解、专业、有分寸。
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和、很有爱;但真正的情绪,被留在了“看不见的地方”。老师站在“前台”,不断完成情绪表演;而那些疲惫、委屈、愤怒,只能被压到“后台”,默默消化。
一位多年工作经验班主任说“最让我压力大的是家长那句‘老师,您就是他的第二个妈妈,多费心’。这句话听着是信任,实际上它把我和孩子绑上了一条情感高期待的无形绳索。孩子磕了碰了,我除了处理伤口,更大的紧张在于:我怎么跟‘妈妈’交代?这种亲情的期待,让我在工作中不敢有任何‘非妈妈’的情绪,比如严厉,比如需要个人空间。有一次我生病状态不好,声音有点哑,家长私下就问保育员:‘X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孩子了?’”
社会将教师颂扬为“母亲”的替代者,实则模糊了专业的边界。教师被期待拥有母性的“天性”——永远温和、永不厌烦。一旦流露出疲惫、严肃或需要个人空间,便容易被质疑“不够爱孩子”。这种泛亲情化的期待,剥夺了教师作为专业工作者正常的情感节奏和情绪权利。
除了日常工作,老师的情绪劳动还需要“留痕”与“讲故事”,情绪劳动被考核、被制度化。
一位教师这样说道:“我们园的《教师一日工作细则》里,白纸黑字写着‘主动微笑,保持亲和’。这不算什么,更有意思的是师德考核。每年述职,你都要举例子说明自己如何‘关爱幼儿’。比如,孩子哭了你是怎么做的,家长投诉你是怎么沟通的。你得把这些事编成‘爱心故事’来讲,仿佛每一份耐心都必须有个‘高光时刻’能被记录和考核。有时候我明明就是按流程处理了一桩小事,但为了述职,得给它加上‘情感滤镜’。这本身不就是一种表演吗?”
当“爱心、耐心、细心”被写入考核细则,情感便从自发的职业伦理,异化为需要被证明和展示的绩效产品。微笑不再是情绪,而是工作规范;拥抱不仅是安慰,更是需要技巧的“标准动作”。
02
幼儿教师的生存策略:
在割裂中表演,在后台喘息
为了应对剧本要求与内心真实感受的割裂,教师们练就了一身“演技”,并努力寻找喘息之机。
霍克希尔德指出,情绪劳动主要有两种策略:表面扮演(改变外在表现)和深层扮演(努力改变内心感受以符合要求)。幼师们常常游走于两者之间。
■生存策略一:快速切换的“双面演技”
“我的情绪切换像开关一样。”一位带混龄班的教师描述,“这边刚蹲下来,用最柔的声音哄小班宝宝吃饭,一扭头看见大班孩子在危险区域奔跑,立马得站起来,换上严厉的表情和语气喊停。一天下来,不仅心累,脸部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这是典型的表面扮演,迅速调整外在行为,内心可能依然充满焦灼。
面对家长时,演技则升级为“专业共情”。“即使觉得家长的要求不合理,沟通的第一步也永远是‘您的心情我特别理解’。”这种策略性的情感表达,是一种工具化的浅层扮演,目的不总是真诚共鸣,而是为了平息事端、维持关系。
■生存策略二:情感抽离与“技术流”关怀
为了自我保护,避免情感资源过早枯竭,一些教师会发展出“情感抽离”的能力。
一位工作八年的教师分享了她的“拥抱技术”:“拥抱是有方法的。什么样的哭闹用哪种姿势抱、拍背的频率怎样,几乎成了肌肉记忆。有时,我抱着一个伤心的小孩,嘴里说着安慰的话,手掌规律地拍着,但脑子里可能在盘算接下来的活动安排。这不是冷漠,而是我必须这样‘节能’,才能确保自己能在离园时,依然对最后一个孩子保持微笑。” 这种将情感互动“流程化”,是降低每次情绪投入成本的无奈之举。
■生存策略三:“后台”里的共谋与黑色幽默
教师休息室或午餐时间,是珍贵的“后台空间”。在这里,她们卸下表演,与同事分享无奈,这构成了重要的情感支持系统。
午休时,两位老师的对话令人心酸:
A老师:“早上被那个一直捣蛋的孩子气得胃疼,还得全程保持微笑讲道理,自己快内伤了。”
B老师:“彼此彼此。我刚演完一出。家长来问,为什么没给她孩子发贴画。我能说是因为他故意弄脏了别人的画吗?不能。我只能回复:‘谢谢您提醒,是我关注不够全面,下次会更注重鼓励他的积极行为。’”
A老师苦笑:“咱这演技,都能拿奥斯卡了。”
这种带着苦涩的调侃,是她们重要的情感宣泄和相互支持的方式,形成一个理解彼此困境的小共同体。
03
磨损的代价:
从耗竭到怀疑,倦怠如何发生
长期的情绪劳动,代价是巨大的,它悄然侵蚀着教师的职业热情与自我认同,这正是职业倦怠的典型路径。
■情感耗竭
“刚工作时,孩子一哭我就心疼。现在听到哭声,第一反应是‘又来了’,心里自动弹出处理流程:抱、拍、找玩具……像在应对一个工作程序。” 一位受访老师说道。最初的热忱,在日复一日的表演中,可能被磨砺成一种机械反应,情感资源趋于枯竭。
■去人格化
作为心理保护机制,教师有时会将孩子暂时“物化”为工作对象。“看着他们午睡,心里盼着快点都睡着。想的不是‘孩子们需要休息’,而是‘我终于能有二十分钟安静了’。” 这种短暂的疏离感,是应对情感过载的无奈之举,也是倦怠加深的表现。
■自我效能感降低
当社会评价和家长反馈过度聚焦于教师是否“有爱”、是否“微笑服务”时,教师自身的专业能力——课程设计、观察评价、教育研究——反而被边缘化。“我们做的环创、教研,家长看不见。他们只关心你今天对他孩子说话柔不柔和。久了,自己都会怀疑:我的价值,难道就只是一个‘微笑的保姆’吗?” 这种专业价值感的剥离,是深度职业倦怠的核心标志。
04
走向看见与承认:
让情绪劳动回归专业
很多人以为,“妈妈老师”累,是因为情绪管理能力不够,心态不够稳。但其实,她们真正卡住的,不是会不会调节自己,而是被卡在一个很不公平的结构里。
幼儿园和社会一边高度需要她们付出情感——要温柔、要共情、要随时接住孩子和家长的情绪;另一边,却又很少真正为这份付出买单。
于是,问题就变成老师只能靠多忍一点、多扛一点、多消耗自己,去填补这中间的落差。她们既要承担教育的公益责任,又要面对家长作为“消费者”的期待;既要专业,又要像妈妈;既不能冷漠,又不能喊累。
久而久之,情绪劳动就变成了一种“默认该你做、还不能说”的隐形负担。
如果不从系统上动一动,只靠老师自己“想开点”,是走不出去的。
真正的改变,至少要从这几件事开始——
1. 别再把情绪劳动说成“天生会的”
照顾情绪、处理关系、做家园沟通,不是因为老师“心软”“有爱心”才做得好,而是一整套需要学习、练习、反思的专业能力。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工作常常被包装成“女性本能”“当妈就会了”,一旦出问题,反而变成老师“不够有爱”“态度不好”。
如果我们承认这是专业,就应该在培养和培训中教方法、给工具,而不是只给一句:“你要多理解家长、多站在孩子角度想。”
2. 给老师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情绪劳动最消耗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下班时间。孩子哭了要接住,家长情绪上来了要安抚,可老师自己的情绪,却很少有地方放。
园所如果真想支持老师,至少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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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被打扰的休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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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以说真话、不用“正能量表态”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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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专业的心理支持或督导,而不是只讲“抗压能力”
把这些写进制度里,而不是靠园长个人“体谅”,老师才不会每一次都靠硬撑。
3. 别只盯着“家长满不满意”
现在很多老师的压力,来自一种很直观的考核逻辑:家长开不开心,决定你是不是好老师。可问题是,真正对孩子重要的观察、课程、陪伴、专业判断,往往不那么“好看”,也不一定立刻被感谢。
如果评价体系一直奖励“情绪表演”,老师就很难把精力真正放在教育本身。把目光从“你表现得有多像妈妈”,拉回到“你在专业上做了什么”,老师的职业认同,才不会那么脆弱。
说到底,只有当“妈妈老师”背后那份真实、沉重、长期的情绪付出,被看见、被承认、被支持,幼儿教师才不必一直演下去。
当老师不用把自己耗到极限,她们才能保留一份更稳定、更持久的关爱能力。而被这样滋养着的老师,才能真正陪伴好每一个孩子。
主编Chief editor
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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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主编Executive editor : 松松
撰稿人Writer : 王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