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没有哪个学习阶段像幼儿园这样重视节日活动。大大小小的节日活动非常多，老师需要熬夜、加班，准备各种方案，在完成这些大型活动之后都疲惫得不想上班，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状况。
在《给幼儿园“做减法”——回归教育的常识》这本书里，我们提出幼儿园的大型节日活动应当远离喧嚣与浮躁，回归生活与心灵。
北京市昌平区的天下溪森林幼儿园建园以来，就在践行着生活化的节日节庆活动。没有大型表演，没有气球和KT展板，满满的是准备食物和活动的期待，和一个个小家庭相聚的喜悦。
给幼儿园“做减法”系列直播的第三期，我们邀请了天下溪青蓝森林园的园长郝冰老师光临直播间，为大家分享“不折腾、不排练，也能有仪式感”的大型节日活动是什么样的。以下文字节选自直播内容，欢迎扫描海报中的二维码观看直播回放。
01
一个好的节日活动
能带来什么？
小秋：
在幼儿园这个阶段为什么那么重视节日活动？一个好的节日活动带给孩子的到底是什么？
郝冰：
在我看来，节日节庆活动不是展示所谓的“特色”和招生道具，而是在真实生活中自然发生的教育。
在幼儿园里，生活本身就是教育，说白了就是“好好过日子”，把课程生活化，而不是把生活课程化。在生活里，节日还是非常重要的，节日是连接天地和人情的很重要的时间点，就像是四季的节奏，是一个人安全感的来源。比如说在我们举办“四季庆典”的时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们要把天人合一的精神在活动中表达出来。
另外，在当下这个时代，城市里的家庭越来越小，像北京这种大城市，好多是两个人打拼，然后生了一个宝宝，实际上他们的社会关系是没有那么丰富的。在天下溪，每逢节日的时候，大家总是会聚在一起，对于这些孩子和家长都是很滋养的。
端午节我们一起去舞龙，一起去划龙舟，唱起端午节的歌，节日活动就变成了他身体里的节奏和节律，对于身心健康都是很有益的。
就像我们小时候盼着过年一样，我总觉得现在的人“盼头”少了。在节日里，我们创造这样一种盼望，大家一起为此忙碌，这种忙不一定是疲累的，而是一种开心的忙碌。在这个过程中，小朋友也能用自己的双手，和老师一起参与、完成很多事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我可以”“我能行”的体验。
小秋：
听您刚才说到“现代人的期盼太少了”，我一下就想起来您说过，“现在大家觉得过年没有年味，其实意味着这个人对‘新年’的期盼本身也在减弱。”所以我会觉得，当老师是带着期盼和喜悦在做的时候，这个活动本身所带来的感染力其实会很不一样。
郝冰：
就像今年我们过冬至节，小朋友跟老师一起在院子里舞龙，是一条很小的龙。其实舞龙更多是大孩子在做的事情，但你看到这些小孩子在院子里跑起来，阳气十足，你的心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雀跃。
在这个时代，大家太习惯于做旁观者，而不是做行动者。但现在的小孩子，最需要的是始终能进入真实的生活，因为AI、手机已经把孩子的生活空间压缩得非常小了，所以要让孩子能够动起来，让他的感知变得丰富，在他的记忆里，这些东西才会慢慢沉淀下来。
小秋：
您刚才说到“记忆里的沉淀”，如果现在让我回忆自己的幼儿园或者小学具体是怎么过节的，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我非常清晰地记得一次我参加过的成都华德福幼儿园——现在叫润心善育幼儿园——的一个冬至节。那次活动结束之后，我写了一篇文章，把当时所有的情感都放进了那篇文章里，因为我真的被深深地打动了。
那个冬至节没有孩子表演，唯一的“表演”是老师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做了一场偶戏。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看，也不需要刻意坐好。老师轻轻地唱歌，没有麦克风，就是轻轻地唱。随着声音越来越小，孩子们也慢慢跟着安静下来，我当时非常惊讶。
因为我去过很多幼儿园，大部分情况下，孩子在从户外回到室内之后，都是比较躁动的，很难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时老师往往需要口令、方法、组织，孩子们才能慢慢安定。
但在成都华德福幼儿园，不是这样，他们是创造了一个整体的氛围。现场有共煮石头汤，有爸爸妈妈带着孩子一起写对联，有一家人一起做糖葫芦，还有一起爬树、射箭等等。很多家庭性的游戏活动在场地里同时发生，但那种感觉不是音乐很大声的热闹，更像我们去赶庙会。
郝冰：
你刚才提到的“躁动”，其实在现在的很多学校里是很常见的。老师感受到的是忙乱，小朋友感受到的是躁动。而在这样的忙乱和躁动之中，我觉得单靠口令是很难真正生效的，反而会让其中的张力越来越大。
节日，一方面是在庆祝我们和时间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在人与人之间形成一种平静、自然的流动。在成人所创造的环境中，孩子会慢慢地沉静下来。
02
节日活动怎么过
才不累坏老师
小秋：
在天下溪森林园的节日活动、四季庆典中，是怎么营造出深入人心的仪式感的呢？
郝冰：
首先是老师内心的郑重，是在心里对仪式、活动本身的郑重。比如在我们幼儿园，基本上每一个节气之前，我们都会和大家一起去学习这个节气的精神意义：这个节气为什么要过？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节日传统？我们究竟在庆祝什么？这些东西需要被提炼出来。
第二个部分就是环境布置，这一点也非常重要。不同节日的环境布局是很不一样的。比如中秋节和冬至，一个更多是在表现秋收，一个是在表现冬藏；一个是在庆祝丰收，另一个则是顺应收敛。从色调的选择、材料的运用到整体的布置方式，都会有明显的不同。
而仪式本身最重要的一点，是让小朋友感受到“这一刻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一天的日程设置，也一定会和日常的日程有所区别。
比如刚才提到的看偶戏，我们会说“大家要安静”，但这个安静并不是靠指令，而是像你刚才描述的那样，让孩子自然地安静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在一些环节中，我们也会有歌声，这些歌声标志着仪式的开始。
当然，我们幼儿园规模不大，所以整体的仪式感是平和的，并不是那种敲锣打鼓、非常热闹的仪式。
更重要的一点，其实不管在哪个园所都是一样的：每一次活动，本质上都是一个项目。既然是项目，就需要像项目一样来规划。因为它会涉及很多人、流程，还需要高度的一致性。
刚才说到“累”，一方面是价值层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如果从项目管理的角度来看，如果能够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流程优化，让事情变得更有效，很多中间的疲累其实是可以减少的。老师加班到后半夜，很明显是流程设计或者资源配置出了问题。如果长期都是这样，我会觉得这是一个运营和管理的问题，而不仅仅是节日本身的问题。
小秋：
那在这样的管理或流程上，你们有没有一些核心的方法可以分享？
郝冰：
我们会有一个项目小组，由项目小组来出整体方案。这个方案会包含不同层面，比如全园层面的安排，也有班级层面的安排。
我们一个庆典通常会持续两周，这一点可能和很多园不太一样。不是集中在某一天“啪”一下完成，而是用两周的时间，在班级里循序渐进地展开相关活动。在这个过程中，同步信息和反复核对信息非常重要，大家都清楚自己踩在怎样的时间节奏上，在什么阶段要做什么。
我们每年都在做相对固定的节日庆典，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和默契。每一年都会有一些新的变化，但在主班老师会议和全员会议上，我们都会把所有信息同步清楚。
尤其是当全园开放、家长进园时，如果是家园共建的形式，园内可能会有三四百人，这时每个人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就必须非常清晰。大家要知道自己和时间的关系，和身边伙伴的关系，和孩子的关系。
所以我会简单总结为：
首先是方案要清楚，而且这个方案是共创的；如果是项目小组提出的方案，也要让大家充分反馈，在前期就形成一个比较清晰的整体图景。
第二个，是持续同步信息，让这个图景不断变得清晰。
第三个，是在执行过程中，你要知道自己的上下左右是谁，在时间序列上，前一步和后一步分别要做什么。这样，整个过程就不会那么忙乱，也不会那么疲累。
03
在创新与重复中
建立节日的仪式感
郝冰：
留言区有一位老师说，每一次活动都要绞尽脑汁。这个我也很有体会。因为我以前也给老师们上过课，就记得有老师说，每一年的节日活动其实都差不多，年年都要过。
如果一个老师做三十年幼教，一年要做这么多节日活动，一辈子要做多少次？不可能每一次都有那么多创新。但如果不创新，又觉得没有差异化；而园所对外宣传时，每年的内容又看起来差不多，好像也没有竞争力。
小秋：
关于节日中“重复”和“创新”之间的关系，应该怎么看？
郝冰：
节日本身就是重复的。节日的意义，本来就决定了它是一种重复。这就像我们每天吃饭一样，它是一种精神食粮，并不是要求每天、每一顿都完全不一样。我们当然会偶尔有一些新的变化，但比如说一家人的食谱，或者一个地区的饮食习惯，本身就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
所以我反而会更倾向于回到这种熟悉之中，正是这种熟悉，让我们真正回到了节日本身。节日不是一种线性地追求“更快、更新、更强”，那样的状态更像是在参加奥林匹克竞赛，而不是在过节。
所以还是要回到最根本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过这个节？如果只是为了创新而创新，那这个创新又是为了什么？真的能每一次都创出那么多新东西吗？特别是在节日这件事情上，我会觉得没有必要太为难自己。
回到传统，比如过年，冬至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这些其实都不需要创新。我就是要在这一天吃饺子，这本身就已经是节日了。
节日对我来说，是让我安定下来的，是让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是在时间里的“回家”。节日需要被重复，在一种稳定的节奏里，给人带来安定感。如果在这里追求的是新奇、好玩、很有意思，那对我来说，就不是过节的意义了。当然，对其他人来说，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理解和考虑。
小秋：
我看到您在视频号里说过，幼儿园究竟怎样才能把节日活动的仪式过好？您说，其实并不难，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比如过年，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很深厚的东西可以去挖掘，每个人都能够找到自己和“过年”的关系，而这个关系，是先于仪式和活动而存在的。
如果能够在仪式和活动中，把我们每个人和过年的关系唤醒，打开自己的生命经验，这些活动就会有灵魂，自然也不会流于形式。
郝冰：
哪怕这个活动的仪式，只是设置了一扇“虚拟的门”，让孩子从这扇门走过。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仪式，并不需要购买很多东西。但所有的前提，都是“关系”——我们和自然的关系、和时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怎么看待自己要带给下一代的是什么。如果这些关系我们都想清楚了，也愿意把自己内在的东西掏出来，活动自然就会有仪式感，就会打动人。
我们不是去“买一个节”，而是要真正地“过一个节”。
04
在节日和仪式中
给孩子的心灵播散种子
郝冰：
上周五，我们在幼儿园里，我正带着一群家长做年度复盘，突然走进来一位家长，是我们的老家长，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所以有点意外。我就问她：“你今天怎么来了？”
她说，她们家要离开北京了，小朋友已经上四年级了，孩子叫灵芝。灵芝在离开之前，一定要再来一趟幼儿园。我回头一看，灵芝就在外面的沙坑里玩。一个四年级的小朋友，依然很天真，昨天她还对妈妈说：“我要在天下溪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一直上完大学。”
12月份的时候，灵芝回来过一次。那次她也是一冲进来，就大喊：“我太幸福了！”后来她妈妈告诉我，这是她在11月份的时候日思夜想的，把这次回幼儿园，当成了送给自己的一个“生日礼物”。
这些都不是被老师教出来的，而是我们日复一日的教育生活慢慢累积的。庆典其实已经变成了一种日常，所以这些内在的感受真的进到了孩子的心里。
所以在这些时刻，你就会觉得特别感动。也会再次意识到，幼儿园老师无论如何都是非常辛苦的，甚至是倍加辛苦，但你依然会觉得很值得——在孩子生命最早的阶段，种下一些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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