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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1月20日，我受奕阳教育研究院的邀请，在他们举办的“奕20?学前教育未来视野2026——共寻幼儿园发展之锚”论坛上，做了题为《“给童年留白”的底气，从哪里来？》的主旨报告，并介绍了我的新书《给生命留白——我的乡村生活实验》。
本文根据此次发言整理而成，有所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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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特别开心，因为现场有很多我在北京幼儿师范学校当老师时教过的学生。多年前，我为他们教授《幼儿教育学》，今天，看见很多学生已经成为有影响力的园长，我感觉特别自豪。
我是在北京幼儿师范学校教了14年书之后离开的。当时我有一个很大的困扰，在课堂上，我总是告诉学生如何做才是对的，但在实践现场到底如何做，我自己也是一无所知的。就这样，我带着“认知上的盲区”来到了中华女子学院，从零开始，创办了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
从一个空空荡荡、位置与环境设施都不那么理想的小小幼儿园，到今天，它成为了在中国有一定影响力的花草园，背后到底有哪些故事？
2016年，我写了一本书，阐述了我创办这所幼儿园的一些心路历程，这本书的名字叫《给童年留白》。这也是一本我作为教育探索者的思考集。里面并没有提供一个速成的教育方案，而是为同行提供了一种思考教育的方式，一种在加速时代依然可以选择“慢慢做教育”的可能性。
这本书2017年由接力出版社首次出版，2023年5月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修订新版，两个版次都多次印刷，应该算得上是行业内的畅销书。昨天，我随手搜了一下《给童年留白》的读者评价，竟然有那么多的留言，让我很感动。有一天，编辑跟我说，这本书在网上的搜索量也是很高的，作为作者，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
办学者在办学过程中形成的教育思想，本质上是个人生命体验的一种向外的投射。对我而言，“给童年留白”的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远山 / 绘制：王艺儒（5岁半）
在办幼儿园之前，我对幼儿教育的理解更倾向于如何为童年“做加法”。因为当时我们都是向西方的先进教育理论学习，我们总想让中国孩子像发达国家的儿童那样，成为更聪明、更自由、更强健的人。
每个教育探索者背后，都有自己生命的“隐喻”，这些也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有当你的生命与职业真正相连时，隐喻便会自然浮现。《给童年留白》一书借鉴了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作为隐喻，也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种追求。
01/童年生活是一种人类“存在”的方式
常有人建议我们，要“跳出幼教看幼教”。但是怎么跳？往哪里跳？要站在哲学的角度，站在人类学的角度，站在生命探索的角度谈论童年。因为“童年生活”本身就是人类社会独有的一种存在方式。儿童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的生命状态，也是成年人褪去社会角色后最渴望成为的模样。
教育者不要总是向外追逐一些流行的模式与口号，追来追去，会发现自己追不上。每一个新模式、新概念的出现，对实践工作者来说，都是一次自上而下的“压迫”。教育者要学会向内“扎根”，才能完成对教育问题的深层思考。
02/教育要回归儿童真实的“生活世界”
教育回归儿童真实的生活世界是对他们最大的尊敬。胡塞尔（ Edmund Husserl ）认为，人的生长家园是由“生活世界”和“科学世界”这两个有着本质区别的世界所构成的。“生活世界”是我们人身处其中的“活”的世界，是具体而又生动的，是可以直接为我们所知觉到的；而“科学世界”则以逻辑为基础，具有严格的客观性，似乎是一种更“冰冷”的存在。
“科学世界”是用逻辑、符号、文字、语言来堆砌的，但是小孩子最早不会说话、不认识字的时候，也能和人沟通，也能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说明什么？说明语言、文字、符号并不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唯一方式。
儿童一定有自己认识世界的通道，这个通道，我感觉是一个“心灵的通道”。所以，儿童认识世界的范畴比成人看到的三维世界还要宽泛、高阶。这是我跟儿童打了多年交道之后，感触特别深的一点。所以，即使我们身处“科学世界”，但依然不要忘了，“生活世界”才是更具有基础性和本源性的世界。
现代人的不快乐恰恰是困在了“科学世界”的规训里。如果幼儿园总用科学逻辑组织孩子的学习和生活，孩子的发展基本就停留在认知领域。用学科知识代替孩子对世界的整体性感知，这其实也是一种“小学化”。
幼儿园教育应以生活为立足点，建构整合向生活世界回归的教育体系，而不是以学科逻辑体系去组织儿童的学习与生活。这也是我们花草园“生活化课程”的哲学源头。
03 / 我做教育的底气
来自于生活、文化的深度联结
我做教育从未想过要追逐什么……因为我有自己的生命逻辑和认知逻辑。
教育者的底气，并不完全来自理论或经验，而是来自于教育者自身与生活、文化的深度思考与联结。这种联结可以赋予教育者真实的生命力和内在的教育自信。
个人要完成对生命的深度思考：
?? 你能觉察到自己的生命状态吗？
?? 你能觉察到自己精神世界的源头吗？
南瓜爬满藤 / 绘制：宋卓凝（6岁）
01 / “跌落”是一份生命的礼物
刚开始办这所幼儿园的时候，我是非常焦虑的，因为有很多的质疑，我急着做加法，以为这样就能改变现状。但一次抑郁带来了“生命转折”，让我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觉察。我发现，自己头脑中很多概念化的东西未必是正确的。
一个人真正开始自我觉察，并不是在特别好的状态里发生的。在这个状态里，我们总会用大脑思考，我可以变得更好、更快、更高、更强。只有跌入谷底，你才能真正开始自我觉察。所以，“跌落”是一份生命的礼物。
02 / 从“用脑生活”转向“用心生活”，从“向外寻求解决方案”转向“向内与土地联结”
2012年（我48岁）的冬天，我的身体发出了警报。冬至的那一天，我突然病倒了，天旋地转，然后开始整夜失眠，没法睡觉。之后的两年里，我尝试着看中医、西医，好像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但总是刚好一点就又回去了。我惧怕生病，惧怕交往，惧怕人群，大部分时间，只能像困兽一样躲在家里。
2014年春天，我主动选择了一次生命的“转场”，决定去乡村生活一段时间。当时机缘巧合，来到了位于十三陵的献陵村，当我走进村子的时候，感觉天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回来简单地收拾一下，我就住在了那里，开始过上了一种乡村生活，也从“用脑生活”转向了“用心生活”，从“向外寻求解决方案”转向“向内与土地联结”改变自己。
03 / 土地成为身心整合的容器
也成为了探索教育的新起点
我在那里住了整整5年。我有一种感觉，土地也是人身心整合的容器。我们都特别需要容器，出生的时候我们希望拥有有容器感的父母。但是在那里，我体会到了“大地之母”的力量。
“土地”也成为了我和花草园探索教育的新起点。如果你很早就开始关注我们的话，会发现，“花草园”真正开始表达自己，就是在那之后。2014年、2015年我们有了微信公众号，然后开始出版一系列图书。
樱桃 / 绘制：李汐瑶（5岁）
01 / 在土地上，重新建立“五感”体验
在乡村的生活，土地教会了我很多。
它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重新建立全新的五感体验。过去，我喜欢逛超市，觉得贵的就是好的。但是到了乡村，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菜，每天新鲜的蔬菜带给我的味觉体验是那么的不同，吃完之后，心里有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我的听觉也被重新唤醒。在城市里，噪音无处不在——车流声、空气的嘈杂侵扰着身体的节奏与睡眠。在乡村，自然的声音让人沉静。每天清晨，我是在鸟鸣中醒来的。大地有一种非常沉静的力量，那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宁静。
我的嗅觉也发生了变化。在城市，闻到的多是汽车尾气和各种混杂的气息；而在乡村，我第一次察觉到土地是有味道的，特别是白天和黑夜交接时，味道是最浓的。我的视觉也从压迫走向了开阔。城市高楼林立，视线总被遮挡，但乡村是平坦的，视野里没有压迫性的建筑，天空与土地在远处相接。
我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每天晚上，我躺在宽大的土炕上，身体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展，我终于可以从夜晚9点睡到第二天的凌晨5点了，这样完整而深沉的睡眠治愈了我的身心。
这些改变让我真切地意识到：大地是如此地有能量，我学会了向大地致敬。
茄子 / 绘制：徐郡遥（4岁半）
02 /土地承托了我敏感的心灵
土地不仅为我提供了一种生活方式，也为我提供了一种“承托性”的精神力量。
我是一个敏感的人，对能量的感知非常敏锐。高敏感的人做儿童教育有很大的优势，因为儿童是敏感的，你很容易与他们共情、共感。当然，高敏感也意味着更多的消耗。大脑像一台持续运转的雷达，不断接收、深度地处理信息，会比他人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在乡村的那片土地上，因为生活变得简单了，我敏感的心也被稳稳地托住了。
03 / “土地”不仅是一种物理性的存在，更是人精神的原乡
身处于如今信息爆炸的时代，拥有“静默时间”是非常困难的。但在土地上，我拥有了大量“静默的时间与空间”，躺在炕上看云、看花、听风，让思绪流淌。以前我是不允许自己这样的，觉得是浪费时间。但是那一刻，我深刻感受这种静默不是空虚，而是创造一种新的能量空间，一种“给生命留白” 的空间。我全然地放松下来，身心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心灵真正卸下重担，身体也跟着轻盈起来。
土地不仅是一种物理性的存在，更是人精神的原乡。它是最好的老师、最诚挚的朋友，也是最默契、最安稳的伴侣。它从不抱怨你的任何模样，也不会强求你长成预设的样子，更不会催促你奔赴某个目的地，它只是以最本真的姿态，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04 / 在土地上，重新理解“关系”
在土地上，我重新理解了“关系”，土地、伴侣、我的咪仔、邻居、庄稼……都是我的老师。我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关系”？因为教育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关系的构建与滋养。好的教育是构建一种关系，好的家庭、好的生活也是构建一种关系，这种联结本身，是教育中最宝贵的部分。
在土地上，“关系”有一种更简单纯粹的表现方式：你种下萝卜，它就长出萝卜；你种辣椒，它就结出辣椒。南瓜更是神奇，只要你种下，它便默默结出几十个果实，把自己丰厚地奉献出来。
土地是我最好的老师，它教会了我什么是无条件地给予与承载。
园长妈妈的菜地里长满了爱心菜
绘制：李安冉（5岁半）
今天我们做教育探索常面临一个困境：无论是讨论问题还是撰写文章，引述的往往是西方的理论。
如果只想学习西方，是学不完的。西方学者擅长符号化、科学化的研究，在科学领域，他们或许是一骑绝尘的，但在精神与文化领域，东方思想是很精妙的，它塑造了每个中国人的心灵世界。
我想，乡村与土地也许才是中国教育的活水源头。
01 / 教育并非孤立的技术活动，而是与土地、文化、生命相连的整体实践
2007年，我在美国一所大学做了三个月的访问学者。那次的访学让我对美国的幼儿园教育祛魅了，那并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幼儿园教育，与我们的文化也并不共融。于是，在乡村的那段时间，我带着花草园的老师们，每周日晚上共读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那本书很难读，我们读了一年半的时间，因为其中许多思想都是抽象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从借鉴西方理论转向了回归中国传统文化与自然的哲学体系之中。
花草园的“生活化课程”并非凭空设想，它是有哲学根基的。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从我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星空，以及背后几千年深厚的中华文化根脉中生长出来的。
它不是闭门造车的凭空构想，也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对生活和生命的回望与致敬。我会带着孩子感受土地的馈赠，也会与他们分享农产品的滋味，这种与中国人精神世界一脉相承的东西，才真正打动了家长和孩子。
晚霞 / 绘制：田美滢（4岁半）
02 / 教育不是编码知识系统，而是教育者通过体验，阐述与构建心灵与文化关系的“生活场”
教育究竟是什么？在我看来，教育不是编码知识系统，而是教育者通过体验，阐述与构建心灵与文化关系的“生活场”。如果幼儿教育不能连接到幼儿的生活，无论以何种改革的名义出现，我认为都不能算是成功的。因为它未能触及生命的本质，也就无从影响儿童生活的质量。
花草园文化中的“松弛、缓慢、专注、扎根、长期主义……”都是从土地生活中获得的一种生命态度——就像农民种地要等四季轮回，教育也急不得。现在的人连30秒的短视频都嫌长，这种被技术剥削和切割的注意力，恰恰是教育最该警惕的陷阱。
03 / 教育者若能与“土地”共舞
便能与儿童共舞
乡村生活也让我重新思考与定义什么是“美好的教育”。很多人到花草园，会产生一种矛盾感，一方面觉得花草园又小又破，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花草园里有一些东西是非常动人的。为什么？我觉得这就是精神世界塑造出的一种“生活场”。花草园的生活其实是很有“乡村感”的。
城市是西方近代文明的产物，追求的是干净、漂亮、方便，现在的社会服务如此“完美”，以至于我们不出家门就能解决吃喝拉撒睡等所有事，但这些标准都是人为的、可被无限推高的。相比之下，乡村的“鲜活、变化、自然”才是生命本真的需要。
我想，教育者若能与“土地”共舞，便能与儿童共舞。因为教育本质上是一场生命与生命的呼应，幼儿与土地、文化原本就是同频的。
为什么儿童总喜欢玩土、捏土、在土地上打滚？因为他们本能地亲近自然，与大地是一体的。
辣椒丰收 / 绘制：傅谨妍（5岁半）
04 / 教育的底气并非来自权威或理论，而是来自土地赋予的“扎根感”与“生命自信”
今天我分享的，是我个人的一次生命实验与哲学探索。这段全方位的生命觉醒经历，不仅重塑了我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也成为了日后探索教育的底气。这种底气并非来自权威或理论，而是来自土地赋予的“扎根感”与“生命自信”，它赋予我在面对教育挑战或者困难时总能以一种独特视角解决问题。
分享一件有趣的事。虽然我已经退休，但依然关注着花草园。最近幼儿园在玩教具配备上正进行着一场“攻坚战”，相关部门要求尽快配齐，且数量要足。这让大家感到焦虑，一来幼儿园经费有限，二来“配齐”的标准究竟是什么？那天，我帮他们出了一个主意：为什么不发动家长们，把家里闲置的玩具捐赠给幼儿园呢？这些闲置玩具汇聚起来，材料就会大大丰富。既节省了开支，又会让孩子们感到喜悦，会觉得“幼儿园真像我的家”。
这不就是乡村老百姓过日子的思路嘛！在乡村，大家都不富裕，谁家能拿出大笔开支呢？都是众筹，这不就是互助？所以，现在的人是变聪明了，还是变笨了？看起来似乎是聪明了，实际上是变笨了，我们只有一种单一的方式，就是购买。在金钱至上的社会里，我们认为钱能解决一切，这是一个错误的价值观。
05 / 土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的介质”，得以重新审视自己与生活
今天，我抒发了对土地的热爱与感谢，也对“厚德载物”有了真切的生命体悟。但我也想说，土地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的介质”，让人从社会结构的“牢笼”中暂时跳出来，重新审视自己与生活。
对我来说，“致敬传统文化”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不需要去解释、去定义的抽象概念，而是一种实感，一种实实在在的生命体验。我喜欢乡村人的朴实，喜欢坐在大槐树下跟他们聊天，因为他们的表情没有社会性的掩饰。这个世界最宝贵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
06 / 留白不是空与虚，而是一个可以孕育无限可能性的空间
十年前（2016年），我用文字描述了自己在那一年的乡村生活，也把自己生命感悟的细节都记录了下来，并为这本新书取名为《给生命留白》。取这个名字，有两个原因，一是广受大家喜爱的《给童年留白》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完成的；二是在那里，我为自己的生活留白，也终于悟到，留白不是空与虚， 而是一个可以孕育无限可能性的生命空间……让孩子们像土地里的植物一样，顺着自己的节奏，扎根、发芽、长大。
园长妈妈在菜地里
绘制：周锦（5岁半）
对我来讲，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自己曾穿越过无数脆弱时刻，我现在依然认为自己是一个脆弱的人。
我的幸运是，我的脆弱被大地看见了，被我先生看见了，被花草园的老师们看见了，也被我的猫咪咪仔看见了……我的咪仔去年十一月，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很想把这本新书献给陪伴了我十年的咪仔。
我想，一个人需要与脆弱和解，允许自己的这一部分被看见，才能深入大地与自然，获得更多的力量。
猫咪在菜地上散步
绘制：杨雯迪（6岁）
最后，用这段话来结束我的分享：
“
流畅和完美是生命的一部分，
挫折和失控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真实和真诚是生命的一部分，
自卑和自责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接纳并整合它们，
它们就会成长为
生命向上生长的力量和源泉。
装满樱桃的小篮子
绘制：谢昕珂（4岁半）
关于这部分的记录，都在我的新书《给生命留白——我的乡村生活实验》里。这本书将于2月2日全面上市。
这场“乡村生活实验”
不仅给了我生命的底气，
也赋予了我教育的力量
和不断前行的勇气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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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手绘图
为《给生命留白》一书中的儿童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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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张芬老师
日期 / 2026年01月23日
“一个园长和她倡导的幼儿园教育”
胡华名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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