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月20日，余世存老师在“奕20·学前教育未来视野2026–共寻幼儿园发展之锚”论坛发表了主旨报告《从传统文化中寻找幼教人心灵之锚》。除此之外，余老师还特为本次论坛撰写了专题文章《人生的次第》，现与各位老师分享。
余世存
各位园长，朋友们，上午好。
我是余世存。感谢大家，在这个通常充满了事务与奔忙的上午，我们能一起选择坐下，共享这一段安静的、向内看的时光。
在今天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很多人刚刚处理完早上的种种琐事。有可能，坐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不少人心里还盘桓着今天待办的清单。这很正常。我们的人生，似乎总是被一个又一个的“待办”推动着向前。作为一名园长，您可能更熟悉这种状态：从清晨踏入园所的那一刻起，孩子的身影、家长的嘱托、团队的需求……就像一幅生动的画卷，又像是沉重的负担，还是人生沉甸甸的责任。
在这幅画卷里，我们是他人的依靠，是环境的营造者，是问题的解决者。但偶尔，也许就是在某个处理完突发事情后的间隙，你端起一杯水，望向窗外阳光下奔跑的孩子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疑问：
“我如此努力地维系着这一切的秩序，可我自己的生命，它的节奏和主干，又在哪里？”
这不是园长特有的困惑，这是我们这个时代，许多用心生活的人的共同感受。我自己，也曾有相当长的一段年月，陷入这种内在的“失序”与“耗散”之中。
我曾努力地追逐外部的认可和定义，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在一条看似主流的跑道上确认自己的价值。我填满所有时间，焦虑于成果，疲于应对各种声音。我感觉自己像一片在激流中打转的叶子，虽然一直在运动，却找不到自己的流向和根。直到身心俱疲，直到发现那些外部的喧嚣，并不能安抚内心关于“如何安顿这一生”的根本之问。
后来，当我试图回到中国文化的源头，在《易经》的时空演变中，《礼记》的礼序中，在《内经》的阴阳升降里，在二十四节气更迭的智慧里寻找答案时，我恍然发现：
我们最深的困境，或许并非源于努力不够，而是我们在现代化的疾驰中，渐渐遗忘了生命本身自带的内置“时钟”与“次序”。
“后来我才意识到，问题不是我不够努力，也不是环境不够友好，而是我们不知道人生有次序。”
今天上午，我想与各位分享的，正是这份关于“人生次序”的古老而鲜活的智慧。它首先关乎我们每一个作为独立个体的“人”，关乎我们如何安顿自己的晨昏与四季；然后，它会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自然而然地照亮我们作为教育者，特别是作为守护生命最初曙光的幼儿园园长的角色与道路。
-01-
什么是“人生的次序”？
它听起来像一个大道理，但其实就藏在最日常的呼吸与作息里。它不是一张刻板的人生进度表，规定你几岁必须达到何种高度。恰恰相反，它是对生命自然节律的一份深切尊重与自觉顺应，是关于“在恰当的时间，为恰当的事”的一份内在分寸感。
我们的传统文化，其核心精神，在我看来，并非一门关于“竞争与获取”的成功学，而是一门关于“滋养与安顿”的生命学。它终极的关怀，不是如何征服外在的世界，而是如何安顿好内在的宇宙——如何与自我、与亲人、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处。
这份和谐，就建立在一种深刻的“先后次序”之上。我想与各位共鸣其中四个最基本的生命节律。
第一，是身体的节律。
《黄帝内经》开篇即言：“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这不是老生常谈的养生口诀，这是生命运行的底层代码。日出而作，吸纳阳气；日入而息，涵养阴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们的身体，本就是天地自然最精微的映照。
当我们为了工作颠倒晨昏，为了焦虑损耗心神，为了应酬扰乱胃肠，我们首先违背的，就是自己身体的自然律令。一个长期失律的身体，无法承载一颗从容安宁的心。各位园长工作千头万绪，但请记得，尊重自己身体的“作息”与“劳逸”，不是额外的保养，而是维持一位教育者生命能量的根基。
第二，是心理的节律。
我们的心灵，也有它必须经历的春夏秋冬。该盼望时如春日生发，该沉淀时如冬日收藏。《论语》中“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的表述，并非刻板的年龄里程碑，它所描绘的，正是一个人心智、心性成熟的内在时序与阶段。
我们现代生活的病症，往往是要求二十岁的身体拥有四十岁的通透，要求童年的心灵承担成年的重负。我们压缩了情感体验、思考沉淀、人格成型所必需的时间过程。对于园长而言，体察这份心理节律，既是对自我成长的慈悲——允许自己在管理、育人上有试错、有积累、有豁然开朗的过程；也是对教师团队的同理——看到每一位老师正处于其专业与生命成长的哪一个季节。
第三，是家庭的节律。
在传统智慧中，“家”是社会秩序最温暖的单元。家庭的节律，核心是“角色”与“陪伴”的时序艺术。身为子女，何时承欢膝下以尽孝？身为伴侣，何时携手并肩以共担？身为父母，何时严慈相济以导正？《礼记》中那些看似繁复的家庭礼仪，其内核是对每一位成员在特定人生阶段、特定家庭场景中“本分”的温柔确认与呵护。
园长们，尤其是肩负多重角色的女性管理者，常常是家庭的中流砥柱。我们如何在“园长”“母亲”“女儿”“妻子”这些角色间寻得从容？答案或许不在于更精巧的“时间分割术”，而在于更清明的“心序管理学”：当身在家庭，便全心全意地沉浸于家人的温度中；当身在园所，便全神贯注于教育的现场里。让每一种角色在其应有的时序里饱满绽放，而非所有角色在所有时序里都勉力维持、疲惫不堪。
第四，是成长的节律。
这是我们今天探讨的核心，尤其是面对孩子时。对于稚嫩的生命而言，这份节律神圣不可僭越。明代王阳明先生倡导“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如春风化雨。中国传统的童蒙教育，精髓在于“养正”，所谓“蒙以养正，圣功也”。何谓“养正”？便是在生命最初始、最柔韧的蒙昧阶段，培植其根本，端正其心性，让那一点向善、向上的浩然之气，得以自然生发、茁壮。这个阶段，首要之事绝非知识的超前灌输与技能的密集训练，而是：
呵护他探索世界的好奇之光，
滋养他内心本具的仁爱之芽，
允许他依照生命内在的蓝图，用自己的节奏，去触摸、去感知、去跌倒、去爬起、去慢慢生长。
“教育中最常见的误区，就是将成人世界的未来焦虑，提前压在了孩子今天的肩膀上。”
当我们以“不输在起跑线”之名，用拼音、算术、外语、才艺填满孩子的童年日程时，我们很可能正在粗暴地干扰他生命成长的内在节律。我们无形中剥夺了他细嗅花香、静观云朵、在无所事事的时光里与自己的想象力尽情游戏的权力。而这些“慢”的、“虚”的、看似“无用”的经历，恰恰是构建一个人情感深度、创造力和内心秩序最宝贵的基石。
关于这种虚的、空的、慢的、无用的经历，传统文化有太多的论述。《易经》说过，“出入无疾，君子以虚受人。”老子《道德经》说，“虚其心实其腹。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各位园长，听到此处，您心中是否也有所触动？这份触动，首先并非源于教育专业的反思，而是作为一个生命本身，对那份本该被珍视的自然生长节奏被普遍忽视与干扰的深切共鸣。
-02-
那么，这份关于“人生次序”的个体觉悟，如何像晨光一样，自然而温暖地照进我们作为幼儿园园长的日常实践与职业使命中？
我想，路径已经渐渐清晰。
幼儿园，恰恰在这个普遍追逐“更快、更早、更多”的时代里，最有资格、也最应该成为守护“慢”与“次序”的绿洲，成为尊重生命原初节奏的“生态保护区”。
我们每日所面对的，不是抽象的“教育目标”或冰冷的数据，我们面对的，是“生命的晨曦”，是一个个刚刚展开的、蕴藏着无限可能性的鲜活宇宙。我们的园所，理应成为遵循生命最初律动的美好环境。
传统文化中的教育智慧，在此给予我们深刻的指引：
其一，“养正于蒙”。
幼儿园阶段，核心使命不是“教授”，而是“滋养”“养正”。滋养什么？滋养良好的习惯，滋养平和的心性，滋养同理与仁爱，滋养对美与真的敏锐感知。是通过有韵律、有节奏的一日生活流程，通过老师温暖而稳定的言行举止，通过自然、雅致的环境，为孩子的整个人生打下明亮、温暖、正直的底色。这个“正”，是心正、气正、行正，是生命根基处的那股挺拔向上的力量。这远比提前学会多少具体知识更为根本。
其二，“顺性而育”。
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独一无二的种子，有的是兰草，有的是松苗，有的或许是依时而开的蒲公英。教育不是工业化的标准生产，而是农业般的个性化培育。它需要的是观察、理解、顺应其天生的材质与倾向，然后提供适宜的土壤、阳光与雨露，静待花开。园长和老师最高级的智慧，在于识别出这颗种子的独特品类，并为之创造最适宜其生长的“微环境”。
其三，“先成人，后成才”。
这个“成人”，是指成为一个身心和谐、知情意均衡发展的、完整的“人”。有了这个坚实的“人”作为基底，未来无论他向哪个专业领域发展“成才”，他都能拥有健全的人格、坚韧的内心和幸福的能力。而幼儿园，正是这“成人”工程最初始、也最关键的建设阶段。
在这个神圣的过程中，园长，您所处的位子，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一个园长自身生命的状态与次序，最终会沉淀为整个幼儿园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文化气质。”
您如何理解并安顿自己的人生，您内心是匆忙还是从容，您对生命是焦虑还是信任，都会像空气一样，弥散在幼儿园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在每一次师幼互动中。您如何对待自己的时间与健康，教师团队就会如何理解工作的节奏与意义；您如何尊重并关爱自己与孩子的天性，教师就会如何对待班级里的每一个儿童。
若您被外部的指标与焦虑所驱赶，这种紧绷感很难不传导至整个系统。若您是安宁的、笃定的、深深信任生命自然力量的，那么这所幼儿园自然会生长出一种允许孩子、也允许老师“慢慢来，比较快”的从容生态。
您不仅仅是一位管理者，您更是这片小小“生命花园”的总设计师与定调人。您的“精神海拔”，在相当程度上，定义了这片花园的“气候”与“风光”。
-03-
在我的研究中，中国时间，包括易经时间、24节气时间、传统节日时间都有非凡的智慧和意义。限于时间，我今天给大家分享一下24节气时间和节日时间跟个人的关系。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24节气是天文时间，是农业时间，是养生时间，但在我的研究里，24节气也是人文时间。当我们按照24节气来观察世界和自身时，我们就能发现人在天地之间。比如说，刚过去的冬至节气、小寒节气，以及今天的大寒节气，对天地人有不同的指示作用。
冬至，意味太阳到了一年之中地球的最南端位置，我们平时对天地日月未必在意，但这个时候就特别注意天地之道，天地的规律，它是有信用的，冬至一阳生，它必然会剥极必复，阴极阳生，冬去春来，否极泰来。所以我们古人在这个最严寒的冬天时间里思考天地之道，这就是君子以见天地之心。
小寒大寒，意味着天地在冬至一阳之后，再给了我们北半球一阳。在这个二阳的时空里，尽管天气更冷，但生物界如鸡、大雁等等已经感受到了阳气的来临。古人认为有经验的人、有担当的人、有抱负的人会在小寒开始做准备，修理农具、照顾牛羊等生产生活资料工具，这就是“君子以经纶”。
到了大寒，古人认为有责任的人会修身，安顿好自己，把自己活出来，这就是“君子以修省”。
到了立春节气，天地再给北半球一阳，这就是三阳开泰。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从冬至开始，太阳北返的阴阳转移，大地上的生物在小寒大寒一个月左右感受到了，人的感受要再滞后半个月，到立春时，三阳开泰，人类知道春天的来临。古人为此认为，有公益公共意识的人这个时候会帮助天地万物，这就是“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的意思，就是人与天地参赞，化育万物。
这个人文精神让普通人都感受到了，那就是由立春演变出的中国的春节是一年的开始，是人生一个阶段的开始，人们在开始时都会有仁爱博爱之心，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过春节时普遍具有的伦理精神，我们尊老爱幼，看到任何人都有问候，都有由衷地祝福。
在我的研究里，不同的节气时间对我们感官还有郑重的拓展效用。
在冬天大雪冬至的节气里，我们在外面行走，眼睛都懒得睁开了，北风、严寒让我们的感官关闭起来，但我们的触感却发达起来了。皮肤对雪花、风和阳光的感受非常敏锐。身体对衣物、亲友的呵护拥抱也非常敏感。因此，我们说，这两个节气锻炼我们的触觉。
到小寒大寒节气里，这是“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的日子，我们需要用心用意才能获得安全，否则稍不注意，就会感染风寒。无论“君子以经纶”还是“君子以修身”，都是提醒我们意志的重要。我们以坚强的意志对待寒冷的天气。
到了立春节气和雨水节气。我们的眼睛似乎突然睁开了，风向变了，我们知道北风变成了东风；灰蒙蒙的天地之气似乎有了绿意，诗人甚至发现冰水也有了绿意，“东风吹水绿参差”。
这就是我研究节气时间的收获，一年24节气，是对我们眼耳鼻舌身意的激发。我们用这样的时间知识来过日子，无论对于我们自己，还是对于孩子，都有日新又新的收获。我们就不会被网络、手机等电子工具绑架，把日子全部交给眼睛和耳朵。我们会有芳香开窍、声入心通、心生万法等等身心的安顿和创造。
-04-
因此，今天上午分享的最后，我想重新聚焦回各位园长自身。
我们探讨了孩子的节奏、教育的规律、文化的智慧、时间的指示。但请允许我，在此做一个或许最为重要的提醒：
在我刚才讲到的冬至到立春的时间演进之中，天文时间对人文精神的指引其实也有一个次第。那就是经过冬天的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走向春天夏天秋天的修齐治平。这也是我在《时间之书》中让很多人有所触动的话，“年轻人，你的职责是平整土地，而非焦虑时光，你做三四月的事，到八九月自有答案。”
在您成为园长、教育者、领导者所有这些社会角色之前，您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正在经验此生唯一一段旅程的生命个体。您每一年都在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经受考验，经受成长。年复一年地，您也在为自己的人生提交答卷。
因此，您自己的人生，同样值得被您自己认真审视、妥善安顿。您儿时的梦想，青春的热情，中年的感悟，对晚景的期待，您与家人的温情时刻，您个人独处时的宁静与欢喜……所有这些构成“您之所以为您”的丰富维度，都不应被“园长”这个身份全然覆盖或吞噬。
传统文化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次序意味深长。“修身”是起点，是根基。安顿好自己这颗心，料理好自己这一段生命，是一切向外创造、向内奉献的真正源头。
唯有当我们自己真切地体验过并努力遵循着生命的自然节律，品尝过其中的甘美与力量，我们内心才会生发出真正的敬畏与耐心，去呵护孩子们那同样珍贵的生长节律。
也唯有当我们自己的人生是饱满的、有序的、从容的，我们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传递给孩子的，才不仅仅是知识与规矩，更会是一种关于“如何美好地度过一生”的、鲜活而温暖的生命示范。
我时常觉得，教育最深刻的境界，或许并非刻意地“塑造”，而是在“不打扰、不扭曲”基础上的“唤醒”与“守护”。守护一片小小的净土，在这里，生命的春天，可以放心地按照它自己内在的时序，从容不迫地苏醒、抽枝、展叶、开花。
这非常不易，在这个普遍崇尚速度的时代，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定见与智慧。
但，这或许也正是“幼儿园园长”这个身份，最深邃、最神圣的魅力与价值所在。
“若我们自己的人生处于匆忙与失序之中，我们便很难真正给予孩子，那份‘慢慢长大’的珍贵权利与广阔空间。”
END
小孩子 ? 大教育
Little Kids Big Edu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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