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两周年祭，恰逢周六，我却被一身钻心的疼困在病榻，一纸住院手续，成了归乡最无奈的阻隔。又一次，我弄丢了回家的理由，那条通往故土的路，在泪眼朦胧里愈发漫长，仿佛再走一步，就会彻底看不见尽头。
儿时的记忆总在心头翻涌，老家的青石，院角的老枣树，灶台边飘着的烟火气，还有奶奶笑着唤我乳名的模样，件件桩桩，都刻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那时奶奶在，老家便是我的根，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有温暖的方向。每年我都如期归去，大包小包，全是奶奶年轻时最爱的吃食，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她，便是尽了孝心。
我心安理得地做着自认为孝顺的事，给她添新衣、备礼物，买鸡蛋、噶肉，置办生活用品，却从未留意过，奶奶的牙早已掉得精光，那些软糯香甜的吃食，她早已咬不动，只是默默收着，从未对我提过一句遗憾，从未让我察觉半分委屈。
我总以为物质的周全，就是对奶奶全部的好。
现在想想我从未给过她一个紧紧的拥抱，从未牵过她布满皱纹、枯瘦微凉的手，坐下来好好听她说说话，聊聊她的孤单，问问她的念想。
就连奶奶去了养老院后，那一次相见，竟成了永别，我却还带着满心的敷衍：嫌院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烟火的味道，我捂着脸戴着口罩，奶奶枯槁的手颤巍巍伸过来，笑着邀我坐她床边，我却下意识皱紧眉头，身子往后缩，终究没敢靠近。
如今想来，那道皱起的眉头，那躲闪的身影，该是狠狠刺进了奶奶的心底，她那般通透，心里明镜似的，怎会不懂我的嫌弃。
转身离开时，奶奶硬是撑着孱弱的身子，从床上慢慢挪下来，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墙，一步一颤，慢慢送我到电梯口。
我匆匆按了电梯，不敢回头看她眼中的不舍，却在一楼拐角猛一抬头，望见她颤巍巍立在窗口，扶着窗框，目光死死追着我的方向，久久不肯移开。
那道瘦弱的、摇摇欲坠的身影，在窗口定格，成了我余生最痛的烙印，每次想起，心都像被生生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而表妹的孝顺，更是将我那所谓的孝心击得粉碎，她会蹲在奶奶床边，细细给她洗脸、擦身、洗澡，会轻轻挽起奶奶的裤腿，把那双布满老茧、有些干裂的脚，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修剪指甲，会凑在奶奶耳边说贴心的闲话，把奶奶逗得开怀大笑。
奶奶老了，却从未糊涂，她的爱，都藏在细枝末节的惦念里。
我结婚时，她从内衣口袋颤巍巍掏出一叠抚平的钞票，眉眼间满是自豪，说着祝我新婚快乐的话；我带着六岁的榜儿去看她，她翻出席底压着的、折了角的六百块钱，执意塞给我，说孩子六岁了，而我从不要她的压岁钱，自己年年存着压岁钱，已经存了六年……
那些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她藏在心底，最沉甸甸的爱，而我，却连一个靠近的拥抱都吝啬给予。
奶奶走后，老家便成了空巷，院角的老枣树还在，灶台却再无温热，青石路上再也没有那个等我回家的身影。
逢年过节，万家灯火，饭菜飘香，我总忍不住想起她，想起她给我留的糖，想起她温着的饭，想起她塞给我钱时的模样，可再想回家，却再也没了理由。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未做的陪伴，未弥补的遗憾，缠在心底，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结，越扯越疼。
两周年的思念，漫过岁月，漫过山海。惟愿天堂的奶奶，无病无灾，安然喜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