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我们邀请了中华女子学院教授、原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园长胡华老师，进行了一场直播分享。原本计划一小时的直播，在不断被触动、被回应的对话中，延长了将近半小时。
我们谈到：当幼儿园开始做减法时，最值得为孩子留下的究竟是什么；谈到哪些看似“专业”“规范”的做法，也许正在悄悄消耗儿童的生命力；也谈到，一个幼儿教师的生命力从何而来，又该如何生活、阅读，如何重新学会爱自己。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教育最根本的那一层。
我们选取了部分直播内容，以文字的形式在此分享给大家。也欢迎大家扫描海报二维码，观看直播回放视频，去聆听鲜活的声音。
01
做减法时
我们留了“生命力”
晔子：
在《给幼儿园做“减法”》这本书的后记里，胡华老师说：“我们的目光要一直看向儿童，这是毫无疑问，但是要看向儿童的什么？不是看向儿童的所谓的认知能力、学习能力，而是看向他们的精神世界。有的孩子的认知学习能力确实发展了，但是他丢失了一个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生命力，花草园‘减’掉的都是跟生命力无关的事情。”
在这里，“生命力”是指什么？它为什么那么重要？
胡华：
做“减法”听起来特别容易，但是没有底气，是做不了减法的，首先要对“加法”祛魅，你才能做减法，而且你得知道做减法的背后，你的教育的根要扎到哪里，那才是你做减法的勇气和信心，不能说为做而做。
这个行业基本上就这么几种类型的变革：一种类型是做加法，不断地做什么，什么时髦我学什么；还有一种是我有创新意识，我想搭配、混合，但是你会发现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不那么彻底；那么做减法，减什么？减到最后还有什么？最后得有一个东西托底。这是花草园这20多年来一直在探索的事。
我觉得有一种东西是特别宝贵的，就是在童年这个阶段，哪怕给孩子非常多的教育形态或者训练，都可能会消失，但是有一种东西，在童年是永不消失的，就是生命力。当我们给幼儿园做减法的时候，回归到儿童最原始的生命状态里去，保留了“生命力”。
“生命力”本质上是一种能量状态——我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我很幸福，我很满足，我很安全，我很有创造性，我热爱这个世界，每天我都能保持一种积极的生命状态。这些东西在过去是儿童天然就能获得的东西，但今天却变成了稀缺品。
我们讲亲近自然、探索，或者说“一个好的幼儿园里能够影响孩子一生”，其实本质上都是在讲“生命力”。我自己是个生命力非常旺盛的人，我小时候在大自然里长大，所以我对此特别有同感。
有一次一个朋友来到了花草园，他突然就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我很久没有看见这样‘满格电’的儿童了。”
我当时听了他这句话都特别感动。他说的这些儿童的“电量”是满的，就像我们看60年代或者80年代那些儿童，他们可能流着鼻涕、脸蛋红扑扑的，但是他们的“电量”是满的。所以满格电的感觉才能让儿童更像儿童的样子。
●照片来自于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公众号
晔子：
胡老师，你觉得在当下的幼儿教育中，幼儿园的哪些行为对孩子的生命力是有破坏性的？
胡华：
我走进幼儿园时，首先会看孩子们的生命状态。我会把对生命力的破坏大致分为几类。
其中一类是制度性的“破坏”。比如时间被切分得过于细碎，让儿童生活在一条“生产线”上，认为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常规，而我们还自以为这样做特别好。孩子每天的注意力都用来应对成人的要求和安排，那么他们的生命力从哪里来？
在我看来，在所有制度性的变革中，最需要被变革的就是时间，这是对儿童生命力影响最大的因素。
还有一类问题来自教师本身。有的教师总觉得自己比儿童强，可事实上，教师已经是活了好几十年、生命力逐渐流失的人了，在生命力这件事上，怎么可能比儿童强？教师真正该做的，是向儿童学习，向儿童看齐。
我去一些幼儿园参观时，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孩子们正在创造，状态特别好，老师却突然走过去说：“我觉得你应该这样、那样……”
这个行业里有很多看似特别正确的东西，仔细一想，其实都经不起推敲。比如所谓的教师专业训练，要求你不断观察儿童，一边说要“解放儿童”，一边又不断告诉你儿童“应该这样、应该那样”，结果反而是在塑造和束缚儿童，儿童的生命力就这样被限制住了。
也有人问，如果没有严格的时间安排，孩子将来怎么适应应试教育？这是我特别想谈的问题。
高考发生在18岁左右，为什么一定要从3岁开始准备？就算你说没办法，最早从7岁开始也可以，为什么要把3—6岁这段生命直接拉进应试逻辑里？
我始终认为，这一段生命的价值是需要被珍视的。这也是我一直在讲的：如何从认知主义，转向对生命状态本身的尊重。
在花草园里，我非常重视教师对儿童生命力的保护。在户外游戏时，我通常不要求教师去指导儿童。如果一个孩子连在自然中自由游戏的生命力都没有了，我会觉得他的“电量”已经不太行了，被消耗得太多了。
所以，更重要的是，给孩子机会去展示和恢复他们本来就强大的生命力。
●照片来自于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公众号
02
幼儿教师的生命力
从何而来？
胡华：
有生命力看起来挺容易的，实际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因为我们被裹挟、被规训、被压榨得实在太多了。在幼儿园里，儿童有没有生命力，其实取决于教师有没有生命力，最终也取决于园长的生命力如何。
晔子：
很多老师都会关心，在花草园是如何关注教师的生命状态和生命力的，如何真正关注到“人”？
胡华：
我从来不把老师只当成一个身份——教师，我认为Ta们首先是人，是要成为可爱的人、有生命力的人。
但生命力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被消耗，就像一头从小被拴在木棍上的小象，走不出来、原地打转，因此我们需要一个回归的过程。我常常跟老师们说，要特别诚实、特别真实地面对自己和他人，这件事非常难，但当一个人能够慢慢真实地面对自己时，Ta的生命力就会自然显现出来。
我曾看到一句话，也分享给老师们：当一个人离真我最近的时候，头脑才真正属于自己。真实的自我出现时，才会有“觉”，也就是觉悟、觉醒的觉。而觉性是一切开悟的前提，没有真实的自我，就不会有觉性。
所以在教研会上，我们谈的往往不是技巧和方法，而是生命经验。比如有老师分享自己从来不敢脱掉袜子下河，表面看只是一件小事，背后却藏着Ta的恐惧；也有老师坦言，从高中到大学之前从未去过图书馆。当Ta说出这些经历时，我们反而觉得Ta特别可爱、特别美好，因为这个世界上，诚实的人才是美好的。
一个人也许看起来又美又优秀，但如果不诚实、不真诚，就会慢慢失去他人对他的喜爱。我之所以喜欢孩子，也正是因为他们特别真诚。
当“真我”出现时，生命真正的状态才会被激发出来。所以我常说，教师要有生命力，首先要做一个诚实的人，学会爱自己。而爱自己并不是指吃好、穿好，而是对自己诚实，清楚自己哪里好、哪里不好，即便他人不接受这些缺点，我依然能够接纳并爱自己。
我特别喜欢小美老师的一次分享，她说自己五六岁之前都没喝过可乐。我还问其他老师敢不敢承认类似的事情，很多人其实不太敢，但她的诚实让她显得格外可爱，也更有生命力。
在我看来，一个有生命力的幼儿园，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个环境里，大家是否可以讲真话。当老师开始觉醒时，往往会回忆起生命中那些最美好的瞬间，那些并不是外在的成就或好看，而是生命力最充盈、最爱自己的时刻，比如旅行中的某个瞬间，或完全活在当下的体验，这正是觉知慢慢发生的过程。
晔子：
老师如何才能慢慢靠近我们所说的“生命力”？
胡华：
我觉得一次深度的谈话就是一次觉醒，内心很多真实的东西被说出来，你的生命力是会回升的，你的能量会被充电。但很多人做不到，他们会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很紧的壳里，觉得那样才是安全的。
如果你暂时无法向人打开自己，我会教一个方法：去自然中打开。不要在旅行时忙着打卡、拍照、发朋友圈，什么都不要做，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放声歌唱，也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甚至对着远山把你痛恨的事情都喊出来。你的能量会回升，因为自然从不评判你。人之所以不敢向人敞开，是担心被评判、被误解、被利用，而在自然中，你不需要防御，所以我特别强调要和自然建立深度连接。
我们幼儿园有一位老师，我非常佩服她。她住在北京昌平的一个村庄，家门口有一座山，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一人时间”，每周六早晨独自去登山看日出。这并不难，但难的是坚持。她一年四季看到了不同的太阳，后来又发展到看日落。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生命力一直在回升，她对自己有了掌控感和信心，也逐渐意识到，外部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自己的感受，再焦虑的事情也“吃”不掉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去爬一座山。
我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在家里闷很多天，后来发现一个规律：走出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我跑不动步，就长时间走路。我也很喜欢爬山，而且不喜欢重复爬同一座山，因为每一座不同的山都会带来一种空性的体验。当你站在那一刻，头脑放空，会突然觉得世界很大、很美好，自己的生命力很强大，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轻易打倒，这种感觉就是生命力。
所以，生命力并不是一种静止的状态，而是一种主动向外探索，最终达成内在与外在的平衡状态，这时生命力就会出现。
●照片来自于胡华名师工作室公众号
花草园的老师之所以有生命力，是因为我们为Ta们搭建了三条通道。
第一条是自我通道，让Ta们自己去寻找。比如张芬老师，有次旅行她去了清迈，她体验得非常深入，学会了用大象粪便做纸，还送了我一张，我觉得特别珍贵。那是她在生活中真正打开自我的过程。
第二条通道是在工作中彼此倾听和抱持。我们会真诚地表达自己、赞美他人。每一个人都会被看见、被肯定，这种互相欣赏本身就是一种滋养。
第三条通道是教学中的探索。比如老师会和孩子们讨论能不能吃糖，又一起尝试做了柚子糖、柚子皮茶。
岚吉老师分享过一个细节：柚子皮很韧，容易切到孩子的手，老师们就提前把柚子皮处理好，让孩子在安全的前提下继续参与，孩子们依然觉得这是自己创造的成果，是一种共同创造。柚子茶成功后，孩子们带回家，家长很开心，老师得到积极反馈，能量也随之回流。
●照片来自于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公众号
你会看到，生命力就是这样慢慢来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连接。我们现在喜欢用的很多词，其实都和生命力有关，比如“松弛感”“连接感”，都是在说你是否接通了人与人、人与自然、与生活、与儿童之间的力量。
生命力是个立体概念，一个人能从多方获得滋养，呈现了一个生命的松弛、美好的状态，Ta就是有生命力的人。
所以不要总是抱怨，其实日敦社出的这本《给幼儿园做“减法”——回归教育的常识》，我感觉它有一个特别好的视角——在各行各业都感觉到辛苦的时代，在抱怨之余，我们还可以看向另一种可能。
03
我在读“人”这本书
先把自己这本书读好
胡华：
留言区有一位老师说：“做加法靠的是大脑，做减法靠的是心灵。”我特别认同。有能力做减法的人，其实已经行走在成为高手的路上。做加法的人，往往还停留在堆砌阶段，用大脑不断计算如何更高、更快、更强，而当你开始做减法的时候，你会慢慢回到自己身上。
这让我想到王阳明讲的“心即理”，也可以说“我是可以创造这个世界的”。当你站在这样的状态里，别人想要带走你、打垮你，其实是非常难的。创造并不是来自外在，而是来自内心。我也想起读库的主编张立宪老师说过一句话：“思考是人类的底线，直觉和身体是人类的天花板。”
留言区还有老师问我在看什么书，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更喜欢“空性”，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我本自具足的那颗心，是有很多创造力的。所以我在书里也写到，我在乡村生活之后，我对很多东西开始祛魅了。
比如以前我特别爱看专业书，出版社给我寄书，我每一本都想看，生怕错过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后来我在土地上住下来之后，我就不再那么执着看专业书了，我更相信自己的感受和直觉，我觉得我是可以在教育现场创造出美好感的。
我在新书《给生命留白——我的乡村生活实验》的序里写过一句话：“我对理论祛魅了，我对城市也祛魅了。”那一刻，我对很多东西都祛魅了。
有一年，我身体不好，没能参加毕业典礼，我原本觉得毕业典礼是天大的事，结果发现，没有我，典礼也办得很好，地球照样在转。那一刻，我对“自己的影响力”这件事也祛魅了，我整个人松弛了下来，有了一种很大的离心力。这种转变其实非常难。
所以老师问我在看什么书，我的回答是：我在读“人”这本书，先把自己这本书读好。读什么书，最终一定要回到读自己。
如果你心里有困惑，你一定会遇到那本“答案之书”；但如果你没有困惑，却硬读一堆书，最后留下来的往往只是一种压迫感。
一本书，不在于读多少，而在于有没有真正读透一两本，是否帮你构建了你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那才是好书。
晔子：
胡老师，我真的被你激发到了。你说“读自己这本书”，让我想到，其实很多人，哪怕到了七八十岁，都可能还没有真正找到自己。
胡华：
人最重要的，是对自我的探索：你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如何做选择，又如何过好这一生。
但我们的教育，从小到大，更多是在被规训：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读名校，找好工作，自然拥有某个职业身份。我们几乎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拷问自己——作为一个人，我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还是相信，有一种力量把你推向了你的职业，你可能和这个职业有一种默契的关系，那你就应该臣服于命运。
每当我有一个关口过不去的时候，我就会遇到一本书。当我不知道人生如何度过的时候，我读了《悉达多》。当我意识到追求真善美要学会和很多不美好相处的时候，我理解了“和光同尘”，也读了《臣服实验》。
当你有真实需求的时候，那些“生命之书”一定会出现。不是你该去看什么书，而是你要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等待那些书来到你身边。
我写了这么多书，很少主动做推广，因为我不希望你一时冲动去买一本书，我更希望它是真的能解决你的问题。
作为写书的人，我最愉快的事情，是这本书和你之间发生真实的连接。如果我拼命推销，你买了却发现不适合，那这本书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真正的作品，是写出来之后，遇见有缘的读者，产生新的交流。这种交流，才是一部作品真正的生命状态。
晔子：
我也越来越觉得，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而那些可能性，是在行动、思考、感受中慢慢涌现出来的，而不是被策划、被规划出来的。
不管是胡老师的新书《给生命留白——我的乡村生活实验》，还是日敦社的新书《给幼儿园做“减法”——回归教育的常识》，它们都只是给你一种可能性：除了唯一答案之外，你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可以试。而这种探索和尝试本身，才是生命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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